最近总能看到沈奕斐出现在热搜上。暂且不讨论她具体观点的对错,这些公共争议让我逐渐意识到一个现象:一些长期研究社会的学者,在真正进入公共讨论之后,所使用的语言、概念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之间,有时会出现明显的距离。学者当然可以,也应当参与公共讨论。只是,当我们试图借助学术知识解释现实,甚至为现实提供建议时,或许首先需要对现实究竟如何运行保持足够的了解和敬畏。学术训练能够提供概念、理论和方法,但它未必天然意味着对社会生活具有充分的理解。
我至今记得,有位老师曾经问我:
“春运持续那么长时间,中国经济本身就不行了,为什么还要给中国人放那么长时间的假?”
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春运周期显然并不等于春节假期的长度。春运所反映的,是春节前后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以及这种流动在时间上的分散。对很多经历过春运的人而言,这或许是一种不需要特别解释的生活常识。这件事也让我开始反思:一个研究公共管理的人,即使熟悉制度、组织和政策理论,也未必真正理解劳动制度、人口流动以及普通人的生活节奏。学术知识与实践知识之间,始终存在一定距离,而学术身份本身并不能自动弥合这种距离。
说到底,学术的逻辑与实践的逻辑并不完全相同。
仅就我比较熟悉的公共管理领域而言,研究通常被区分为描述、解释和预测。现实中,大量研究主要承担的仍然是描述和解释的任务。
描述和解释当然具有价值。扎实的研究可以发现被忽视的事实,纠正常见的误解,也可以揭示仅凭日常经验难以识别的机制。但与此同时,我有时也会产生一种困惑:一些研究所描述的现象,公众早已在生活中有所感受;所解释的道理,也与普通人的经验判断并无太大差别。学术研究所完成的工作,很多时候是将这些经验转化为概念、变量和模型,再用一套更严谨的理论语言进行表达。这种转化并非毫无意义,它可以让经验变得更可比较、更可积累,也更容易进入公共知识体系。问题在于,当这种转化本身成为主要目标时,研究便可能逐渐远离它最初试图理解的现实。
在现有的学术生产机制中,一个问题能否进入主流研究视野,往往不仅取决于它是否具有社会重要性,还取决于它能否被转化为明确的理论问题,能否回应某一学术争论,能否形成可以识别的“理论贡献”。那些难以被既有概念捕捉、难以被标准模型处理,也无法为现有理论提供明显增量的经验,可能很难进入正式的知识生产体系。于是,现实中重要的问题未必能够成为重要的学术问题;能够进入论文的问题,也未必总是公众最迫切关心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些公共管理研究有时带有较强的事后解释色彩。事情发生之前,研究者往往很难准确判断问题将如何演变;事情发生之后,却可以借助不同理论,对事件形成一套较为完整的解释。这并不意味着事后解释没有价值。社会现象本身极为复杂,准确预测也未必是所有社会科学研究都必须完成的任务。但我仍然会感到不满足:当理论主要用于说明“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却很少能够回答“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时,学术知识与公共需要之间便可能产生落差。
公众关心的往往不仅是原因,也包括行动。然而,这恰恰是许多社会科学研究较为薄弱的部分。学术研究通常试图通过控制变量,从复杂现实中识别相对清晰的因果关系。这种方法有助于提高解释的严谨性,但现实社会并不会因为研究者控制了变量,就相应地变得简单。政策进入实践之后,还会受到组织惯例、利益冲突、资源约束、情感经验以及地方情境等多重因素影响。
因此,论文中看似清晰的结论,一旦进入现实,往往会面临很大的适用限制。学者也常常会提出“提高重视”“完善机制”“加强协同”“优化资源配置”等政策建议。这些建议本身通常没有错误,但由于缺乏对执行过程的具体讨论,它们很容易停留在原则层面。至于由谁实施、如何协调、成本由谁承担、既有利益如何调整,则往往没有得到充分回答。
或许,这不能完全归因于研究者个人,也与学术评价体系有关。一篇论文能否发表,主要取决于其理论贡献是否清晰、研究设计是否规范、论证是否完整。至于它是否真正回应了现实问题,是否充分理解政策执行过程,是否认真对待研究对象的生活经验,未必总能成为最重要的评价标准。在这种体系中,研究者最熟悉的可能逐渐变成期刊和审稿规则,最擅长的也可能是将现实问题转化为可以发表的学术问题。这种能力当然是学术训练的一部分,但它不应当成为研究社会的全部。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即使无法被方便地编码、量化和理论化,也不意味着它缺乏知识价值。因此,当学者真正走到公众面前时,学术语言与现实经验之间原本被论文写作遮蔽的距离,便可能迅速显现出来。
我并不反对学者参与公共讨论。恰恰相反,我认为学者应该更多地走出专业共同体,与公众进行交流。只是,这种交流或许不应建立在一种单向启蒙的想象之上。学者不只是向公众传递知识,也需要认真倾听公众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我真正担忧的是,学术身份有时会让人误以为,只有经过概念化、编码和理论化的经验,才可以被视为知识;只有学者所提供的解释,才是足够理性和可靠的解释。
但是,普通人不是等待研究者观察和分析的被动客体。他们是社会实践的参与者,也是实践知识的生产者。很多时候,他们未必能够使用学术语言表达自己的处境,却可能比研究者更清楚制度在现实中究竟如何运转。学术研究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或许并不是站在生活之上,替人们解释他们的生活,而是借助理论和方法,让那些原本零散、隐蔽甚至被忽视的经验得到更清楚的呈现。
作为一名仍在接受学术训练的学生,我自己同样可能陷入上述问题。我们很容易因为掌握了一些概念和理论,便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现实;也很容易因为能够为某个现象找到理论解释,便高估这种解释的实际意义。因此,这篇文章与其说是在批评某些学者,不如说是在提醒我自己:研究社会现象的人,首先需要学习的,或许不是如何迅速解释社会,而是如何耐心理解社会。不是急于把现实裁剪成理论所需要的形状,而是承认现实总有一部分超出我们的概念和模型;不是居高临下地替人们解释生活,而是对普通人的经验保持尊重,并对真实世界保留最基本的谦逊。
本文由本人负责胡思乱想,AI负责把话说得像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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