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一件工具都能按照命令,或者,甚至按照自己的预想去完成它所担负的工作,就象代达罗斯的工艺品那样自己会动作,或者象赫斐斯塔司的鼎那样会自动执行祭神的工作,如果织布的梭会自己织布,那末师傅就不需要助手,主人就不需要奴隶了。”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两千多年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重新提起了亚里士多德的这段幻想,只不过此时它已经有了一层讽刺意味。机器确实拥有亚里士多德所设想的那种能力;然而,至少在马克思所观察的资本主义工厂里,机器并没有因此把工人从劳动中解放出来。恰恰相反,它反而制造出了一系列延长机器运行时间和工人劳动时间的经济激励。资本家为了最大程度兑现机器所带来的生产率优势,会更大程度地从劳动者身上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因此,最能节约劳动时间的技术,未必带来更多闲暇。

今天,我们又站在了同一个问题面前。AI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过去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工作,按理说,我们应该越来越闲,但我们真的闲下来了吗?AI帮助我们节省下来的时间,到底去了哪里?

作为一个学术门外汉,以我最熟悉(但也没多熟悉)的学术领域为例,现在各大期刊的投稿量激增,很显然这不是因为研究问题的增加,最大的原因是AI大大降低了写论文的门槛,从整理文献、分析数据到最后的论文成稿,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在AI的帮助下实现效率翻倍。过去写一篇论文的时间,现在可以完成一篇半甚至两篇 (郑重声明:不是我,本人一篇都写不出来)。昨天读一篇论文的时候,我随手从OSF上扒拉了原始数据,AI迅速复现了论文的数据结果,甚至发现了潜在问题。在过去,我首先完全没有动机去复现别人的数据;其次即使有动机,也会因为太浪费时间而放弃。AI时代完全降低了这类操作的门槛。看似解放了研究者,但实际上呢?

设想一下:原本一个青年学者一年能稳定产出4篇论文,AI让他在相同时间内能完成6篇。理论上他面临两种选择:继续产出4篇,把节约出来的时间用于休息;或者直接产出6篇。当然还有第三种——配合AI的工作节奏(毕竟人需要休息,AI不需要),投入更多时间,产出8篇。第一种最符合人们对AI的期待,但实际上现有的制度体系会系统性地激励第二、第三种选择,甚至惩罚第一种。

我不想把这一切简单归结为学者个人的勤奋。学术界当然存在红皇后式的竞争——当所有人都借助AI提高产出,率先使用AI所获得的优势很快就会消失,甚至一些需要长时间培养的技能优势也会被抹平。所有人都必须跑得更快,才能勉强留在原地。但“内卷”只是表象,更根本的问题在于:AI节省下来的时间,究竟归谁?

如果生产率的收益属于学者本人,那么原本一年写4篇论文的人,在AI的帮助下仍然写4篇,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就好。但在一个高度绩效化的学术体制中,生产率的提高很难以闲暇的形式被学者保留。一旦6篇成为可能,6篇就会逐渐成为新的参照;当越来越多人做到6篇,原来的4篇便不再意味着原来的4篇。组织不会因为你更高效而奖励你多出来的闲暇——昨天的效率提升,很快就会变成今天理所当然的工作能力,和明天更高的绩效要求。

所谓“内卷”,并不只是学者之间的相互竞争,而是生产率收益被制度吸收的过程。AI提高了每个人的绝对生产率,却没有改变学术评价依赖相对位置这一事实。我们生产得越来越多,却未必因此工作得更少。AI承诺替我们节省时间,但在这种制度下,被节省下来的时间恰恰是最难属于自己的东西。

资本不会轻易允许我们将AI节省下来的时间转为闲暇,这其实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是在这个之外,我也想谈谈我们自己,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不会允许。

历史学家de Vries (1994)在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nd the industrious revolution的文章中提出了“勤勉革命”这一概念,他的出发点是一个历史谜题:18世纪实际工资停滞甚至下降,消费水平却不降反升。他的解释是,市场商品种类和数量的增加刺激了新的欲望。家庭主动重新分配自己的时间,减少休闲和家庭内部生产,将更多时间投入能够获得货币收入的劳动,再用收入购买越来越多的市场商品。人们不是在满足既定需求之后就停止劳动,而是新的商品和新的欲望反过来拉高了劳动供给。如果说资本的剥削是“大棒”,那么新的需求模式就是“胡萝卜”——它可能更能激发劳动者的生产积极性,甚至促使他们进行“自我剥削”。

借用de Vries的视角,AI时代似乎正在出现一场新的“勤勉革命”。前一段很火的Open Claw,其实我没有相关的需求,但不妨碍我花了大概半天的时间来部署并尝试了一些任务,最后发现作用寥寥无几;再比如,前一段时间我vibecoding了一个翻译脚本,但其实我压根不怎么看论文,更别说需要翻译脚本来看论文……我并不想说这些构成传统意义上的工作,也不觉得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是客观上来说,我确实给自己制造了原本不会存在的需求,AI把大量过去因为实现成本过高而被过滤掉的潜在需求,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任务。而这些多出来的任务,又重新挤占了AI帮我们节约下来的时间。

需要说明的是,我并非指责这些需求是无意义的。暂且不论这些任务的社会价值,我想,最开始接触AI、用它帮自己完成原本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时,每个人都是开心的。但也需要承认,技术的发展给我们描绘了非常美好的愿景。当AI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欲望变为现实,或许我们也需要停下来问一问自己:这里面有多少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每一次技术革命出现,我们似乎都会重新相信,这一次终于可以少工作了。但“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距离ChatGPT发布还不到四年,我已经很难想象没有AI怎么写论文和代码。其实四年前的我是可以的。今天的我或许也可以,但何必呢?

版权声明:在AI的统筹规划下,PP出色地完成了敲键盘和复制粘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