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博士生下周要和导师见面。距离见面还有好几天,他已经开始焦虑。论文进展不够多,但又说不清到底卡在哪里。他打开文档,盯着屏幕,关掉文档。他想准备一些东西带过去,好让这次见面显得不那么空洞。他反复排演该说什么,又反复推翻。夜里他会突然想起这件事,然后很难再入睡。

见面当天,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灾难。导师只是问了问近况,聊了聊思路,提了几个建议。没有批评,没有质问,甚至算得上愉快。走出办公室之后,他想:其实也没什么。恐惧在见面前到达顶峰,在见面后迅速消退。它不来自任何真实的威胁,却比任何真实的威胁都更持久。

读到这里,一个自然的猜测是:这个学生的导师大概很糟糕吧。高压、苛刻、喜怒无常,所以学生才会害怕见他。

“害怕”的情绪,必然与败坏的道德有关,这是我们的常识。但在这里,这个博士生要向读者抛出一个思想实验:假如你拥有一个好的导师,不施压、不批评、给你充分的自由和尊重,你就不会害怕见他了吗?

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这个博士生发现,导师越好,焦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可能越强。这是一个悖论。

这个悖论为什么存在?或许可以这样解释:

一个高压的导师制造痛苦,但同时也提供了痛苦的归因。焦虑有处安放,它可以变成对一个具体的人的怨恨。“都怪我的导师”,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好的导师撤走了“压迫者”这一痛苦的归因。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设定截止日期。压迫者消失了,但压迫感没有消失,甚至加剧了。因为你不再能指向一个具体的人说:是他造成了这一切。焦虑失去了形状,变成了弥散的、无处安放的东西。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区分了两种社会形态。规训社会通过否定性指令运作:“你不许”、“你应当”,依赖明确的压迫者。功绩社会则取消了压迫者,不断告诉人们“你可以”、“你能够”。功绩主体不受外在的统治机构控制,他成为自己的雇主,自愿地剥削自己,并将这种剥削体验为自由。

韩炳哲指出,这种自我剥削比外在的剥削更有效率,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没有人强迫你,所以你也无从反抗。你不会去反抗一个你认为是“自由”的东西。

韩炳哲认为,在功绩社会中,否定性的他者——那个从外部压迫你的敌人——消失了,自我形成的暴力取代了他者的暴力。

但是他忽视了一个问题:否定性的他者消失了,结构性的要求也一并消失了吗?发表的标准、毕业的门槛、同行评议的筛选,这些从来不曾退场。权力机制确实发生了转变:从外部命令变成了自我要求。但底层的结构性要求没有变。功绩不是规训的终结,而是规训的延续。

落到博士生的例子中,这位博士生看似是自由的:他很幸运地不需要迎合导师,但是,他依然需要迎合整个学术体系。只不过,他迎合的姿态从被迫变成了自愿。

韩炳哲理论及对其的反思展示了一个新分析角度:“博士生-导师-学术体系”。如何在这个框架下重新审视师生关系?

高压的导师是学术体系的代言人,他将体系的要求转译为对学生的具体指令。学生和体系之间隔着一个具体的人,焦虑因此有了形状——它变成了导师的面孔。博士生可以抱怨他,在背后恨他,甚至说服自己:只要换一个导师,或者等我毕业,一切就会好起来。

好的导师则撤掉了这层缓冲。他不替体系发号施令,他给博士生充分的尊重,但这意味着后者失去了中介,必须直面学术体系本身——一个没有面孔、无法怨恨的东西。它无法被选中,因此博士生掷出的情绪飞镖失去了靶子,只能转头折返向自己。由此,审判博士生的不再是导师,而是他自己。

想象一下你是那个与导师见面博士生。你坐在导师对面,他问你最近怎么样。你说还行,在看文献,在想一个新的角度。这些都是真的。但你脑子里同时在运行另一套话语:其实,我应该已经写完初稿了;我的同届比我厉害太多,已经发了两篇了。

导师什么都没说,而你通过大脑的话语完成了对自己的审判。

韩炳哲笔下的自我剥削往往与过度劳动挂钩——功绩主体拼命工作,直到把自己燃尽。但拥有博士生的典型困境往往不是过劳,而是瘫痪。

他们没有过劳,甚至没有好好写论文。但在他们头脑中,“我应该写论文”这个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止,只不过它不再以命令的形式出现,而是伪装成“我能够写好论文”。他们不是被工作累垮的,而是被“没有在工作”这件事本身压垮的。在一个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体系中,什么都没做不再是一个中性的事实,而是一种道德层面的失败。

博士生会因这种失败产生负罪感,它是自我剥削最隐蔽的形态。它意味着博士生清楚自己拥有“本可以做到”的能力,但未曾使用。所以,对博士生而言,他会想:“我没有产出,但我不能怪任何人。导师没有逼你,唯一阻碍我干活的,只有我自己。”

在开头那个例子中,这位博士生走出导师办公室时,感到一阵轻松。但他很清楚,这不是事情解决之后的轻松,而是行刑推迟之后的轻松。行刑者——他自己——仍旧会来,并降下充满负罪感的审判,在下次与导师见面时。

所以,博士生害怕见导师,不是因为导师本人。

导师只是一面镜子。在见面的那一刻,博士生就被迫面对内化的学术标准和真实自我之间的落差。导师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迫使博士生完成一整套自我审判。

长期生活在学术体系下的博士生,怕的从来不是面前的导师,而是自己脑子里的那套标准。对于开头那位辗转难眠的博士生(也许不仅是他)而言,这套标准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你的处境在客观上已经足够好了,你的导师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你的痛苦缺乏一个正当的来源——所以你不仅焦虑,你还为自己的焦虑感到羞耻。

谁错了?

导师没有错。一个不施压,又能提供帮助的导师,已经是师生关系中最好的可能性。博士生也没有错。焦虑不是矫情,而是一种结构性处境的症状。

那么,学术体系错了吗?

韩炳哲用了一整本书批判功绩社会,但他始终没有回答一个问题:更好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无话可说也是一种坦诚。功绩社会不是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暴君,它是一种自我维持的结构。学术体系尤其如此,它依靠研究者的自我驱动来生产知识,依靠内化的标准来维持质量,依靠每一个“本可以做得更好”的负罪感来推动下一篇论文的诞生。自我剥削不是体系的漏洞,而是体系的运转方式。

取消它,学术体系是否还能存在?也许可以,但没有人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这篇文章不提供答案。它能做的只是命名。当你在见导师前的夜晚辗转难眠时,至少可以知道:这种恐惧不是你的私人缺陷,而是一整套体系在你身上投下的影子。命名不能消除痛苦,但它可以让痛苦不再是一种孤独的、无法言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