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讲述快结束的时候,小舟说,“我不想把这一切简单归咎于贫穷和愚昧。其实,我曾有过很多次去种牙或正畸的机会,但临到关头,却总是退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大概是因为那种长年累月积压的窘迫与焦虑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就像嘴里那个空着的牙床,虽然平常难以察觉,但是始终在那里,提醒着我过去并没有完全过去。”

二十多岁的小舟,年纪轻轻,就已经失去了一颗牙齿。从外表上来看,他的牙齿一切完好,既看不出门牙两次根管的痕迹,也看不出那颗消失的牙。关于这颗消失的牙,牙医说过好几次“可惜了”,似乎早点干预就能够改变消失的事实;即使亡羊补牢,也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种植或者正畸。但是小舟都没有选,而是用一种已经从主流治疗方式中淘汰的隐形义齿来维持间隙,以保证其他牙齿的正常功能。

对于这个问题,人们很容易给出一个现成的答案,他不重视牙齿,习惯拖延,也没有按照医生的建议行动。牙科诊室里面每天都在生产这个答案,小舟本人也内化了它,他在讲述中会称自己“非常没出息”。但如果将小舟的经历放置于他的成长环境、乃至于整个医疗系统,他的故事很难仅仅归结于个人原因。

在日益完善的现代医疗系统中,牙齿的地位一直颇为尴尬,它是身体中很小但是又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活质量,但却在多数国家的医疗保障制度中被划到医学之外。奥托(Mary Otto)在讨论美国口腔健康不平等时指出,牙科与医学的分离是一个历史事件而非自然分类,这一分离的后果由最没有支付能力的人承担(Otto, 2017)。我国的情况不同但结构相似,基础性的牙体牙髓治疗在大部分地方可以按政策获得一定保障,种植、正畸和义齿修复则通常需要较多个人支付,具体范围还取决于地方政策、就诊机构和材料选择。1 对于小舟来说,这条边界表现得十分具体,校医院以不到两百元保住了他的门牙,却无法替他补回另一颗已经拔掉的牙。医学上连续的治疗过程,在支付制度中被分成了性质不同的项目。

小舟的故事并非个例,甚至能够称之为幸运的那一部分。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显示,35—44岁人群的龋患率为89.0%,龋齿充填治疗率为26.6%。2 如果浏览主流的社交平台,有大量因为牙齿治疗而焦虑的帖子。因此,值得追问的不是小舟为什么偏离了某种普遍的健康规范,而是未经治疗的牙齿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长期存在,以及人们如何学会把它理解为尚可等待的问题。

这篇文章试图借助一条完整的求医路径,观察疼痛、价格、知识和医疗条件怎样在具体时刻进入判断。它关心的不是小舟是否作出了“正确选择”,而是那些后来造成严重后果的选择,在当时为什么是可以被接受的、甚至是习以为常的。

二、材料与方法

本文材料来自对小舟的一次深度访谈及后续书面补充,叙述时间从小学体检延伸至佩戴隐形义齿一年以后,跨度约二十年。小舟为化名,部分地名、时间和可识别细节已经模糊处理;受访者知晓并同意材料用于写作。

本文是一项以生命史访谈为基础的个案研究。生命史的优势在于能够完整展现围绕牙齿展开的求医路径,并保留许多不会进入正式医疗记录的环节。小舟的路径上先后出现过县医院、菜市场里的无证牙医、通过私人关系找到的治疗者、网络帖子里的中药方、购物平台上按性价比挑选的私人诊所,以及大学校医院。仅仅依据挂号或医保结算数据,很难看到这些节点之间如何相互衔接。

小舟的故事里,充满了临床叙事中的“不依从”——延迟就医、口头答应却不复诊、宁用偏方,甚至对医生隐瞒真实的顾虑。但本文并不将这些举动简单视作他个人的认知缺陷。我们更关心的是:在怎样的条件下,这些不顺从的行为成为一种有效的应对策略?这些策略又如何在解决当下困境的同时产生新的代价?

三、一颗牙齿的消失

3.1 纸上的龋齿

小学时,每次体检,医生都会在小舟的体检单上写下“龋齿”。他认得这两个字,却不知道它意味着牙齿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在小舟的回忆里,当时家乡县城几乎没有独立的牙科诊所,童年时与口腔健康有关的知识主要来自纳爱斯伢伢乐广告。广告会告诉他要多刷牙来保护牙齿,却不会解释体检单上的龋齿为什么需要进一步处理以及如何处理。体检单指出了问题,广告提供了刷牙,但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少吃糖、多刷牙”是当时小舟知识结构下唯一能够得到的答案。

三四年级以后,那颗牙开始疼。最初只是忍着,直到有一天实在无法忍受,父亲带着他去了县医院。医生在坏牙里拨弄了一会儿,疼痛瞬间消失。然后医生报出了一个数字:五千块,保证治好。小舟不知道医生刚才对自己的牙齿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五千块钱对应什么治疗;他只知道不再疼痛是已经好起来的信号,这就已经足够了。他对父亲说:“牙齿已经不疼了,那就不看了吧,太贵了。”

后来,那颗牙不再疼痛,小舟也很少会想起它,它在那个看不见的角落慢慢腐烂,中间空出一个洞。临床视角下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需要拔掉的牙,但是在小舟的经验里,它只是口腔里一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地方,“有的时候我甚至会通过舔那个洞来缓解自己的紧张”,那个洞是他与自己的牙齿之间建立的一种另类的亲近。此后很多年,他没有去看过牙医,也极少会关注自己的牙,疼痛是他的唯一诊断标准,疼痛的解除意味着一切都安好。

3.2 菜市场里的牙医

一直到大学三四年级,小舟才重新面对龋齿。这一次疼痛没有出现,眼睛先发现,他每天都能够非常直观地通过镜子看到自己的牙在坏掉。这次他正视病情的时机,与其说取决于病情,不如说取决于损坏的可见性。学校有校医院,费用低,且治疗条件好,但是他没有去,理由是因为疫情防控。

这个理由并不虚假,却也足以把决定继续留给未来,并且也埋下了隐患。直到毕业以后,他才“鼓起勇气”告诉父母自己想补门牙。父母带他去了菜市场里一位小有名气的牙医那里。对方简单看了一眼,用一种“咸咸的”填充物把洞堵住。后来小舟才知道,对方没有清除腐坏组织,也没有正规执业资质;之所以在当地小有名气,唯一的原因是便宜。

大约半年后,填充物开始脱落。那时小舟正在某欠发达地区工作,第一次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工资。寒假回家,他也第一次“很有底气”地提出要去正规医院补牙。同一项治疗,过去需要鼓起勇气,现在只需要底气。变化不在牙齿,而在于他终于能够自己承担这笔费用。那一次,他一共补了七颗牙。医生又指出,小学时坏掉的那颗牙已经只剩残根,只能拔除,之后可以通过种植或正畸处理缺口。小舟没有接受后续方案。

事实上,那天最后依然是母亲付的钱——父母从始至终都没有在治牙的开销上拒绝过他。或许对于小舟来说,自己面对种植牙的退却,与其说是受困于现实的金钱,不如说是源于一种深层的心理失衡:小小的一颗牙,怎么能值那么多钱?哪怕他已经有了收入,哪怕父母愿意兜底,但在医生开口之前,他早就为这颗牙设定好了一个低廉的价码。一旦超出,他便会本能地逃避。

3.3 第一次直面代价

补牙半年后,小舟的门牙出现根尖周炎,这根源于之前补牙的拖延。他开始在网上搜索根管治疗。“先查根管是什么,以及更重要的,根管需要多少钱。”这个顺序此后支配了他之后的每一次就医决策。

看到根管治疗与后续牙冠的账单预期后,他开始自我欺骗,宁愿相信那只是普通的牙龈发炎。他甚至花了几块钱去线上问诊,只为了从另一位医生嘴里讨一个“更轻”的答案。一方面,他渴望专业的判断来终结未知的恐惧;另一方面,他又极度害怕这个判断会化作一笔必须面对的开销。最终迫使他行动的,依然是疼痛。他给父母打电话,说自己可能需要做根管,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后来解释,自己其实并不怕治牙,他怕的是“贵”,以及日后无穷无尽的维护成本。

当地的医疗条件有限。小舟通过熟人关系联系到了对方的姐姐,由她完成了这次根管治疗,只花了一百多元。这个数字让他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医生建议给门牙做牙冠,但几千元的报价让他再次退却。

这个看似不幸的决定,在冥冥中反而保护了他。如果当时做了牙冠,他将被磨去大部分牙体,门牙也可能无法支撑后来的第二次根管治疗。当然,当时的小舟并不知道未来还有另一次根管在等着自己,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意为了一颗门牙,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只不过,省下这几千块钱的代价,变成了此后每一次吃饭时的小心翼翼。

3.4 学会对医生说“好”

回到学校读研后,小舟去校医院拔智齿。医生再次注意到了那颗残根,建议顺手拔掉,以后再考虑种植或正畸。为了给未来的正畸留有余地,医生还特意保留了同侧的一颗智齿,叮嘱他先把上面的龋洞补好。

小舟同意拔掉残根,但他其实并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拔牙后的空位。他后来回忆,当时甚至有一丝侥幸,想用一次不可逆的改变,来逼迫未来的自己采取行动。然而,拔牙本身并没有让昂贵的后续方案变得容易接受。当医生让他去正畸科咨询时,他点点头说“好”,但此后一次也没去过。那颗为了正畸而特意保留的智齿,也迟迟没有去补。

类似的对话,在后来的复诊和洗牙时反复上演。医生不厌其烦地指出缺牙的后果,小舟也总是认真听完,满口答应“以后会处理”,离开诊室后,却任由那个缺口继续空着。他不是听不懂医嘱,也不是不知道缺牙会导致邻牙倾斜移位。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当面拒绝一个医学上完全合理、自己在现实中却根本不打算去做的方案。

直接告诉医生“我不想为这颗牙花那么多钱”并不容易。暴露出对价格的顾虑,很容易被等同于“不重视健康”;更让他难堪的是,这等于把自己窘境,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一个陌生人。相比之下,一句轻巧的“以后会去”,不仅能体面而自然地结束谈话,更重要的是,它免去了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何付不起这笔钱的窘迫。

3.5 二次根管的挣扎

读研期间,那颗做过根管的门牙上方再次鼓起脓包。小舟在网上搜索“二次根管”,看到治疗一旦失败就只能拔牙,紧接着又要面对高昂的种植费用。他没有立即去医院,而是在网帖里寻找退路。他找到一张据说能缓解牙龈炎症的中药方,照着喝了将近半年。脓包一度消退,过阵子又原封不动地鼓了起来。偏方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却给当时的他提供了一种确切的安慰,让“继续等待”变成了可能。

与此同时,小舟开始频繁搜索种植和正畸的风险、失败概率以及长期影响。这些负面信息并非完全虚假,任何医疗介入都自带成本与不确定性。但对小舟而言,它们更像是一种完美的自我辩护工具——帮助他把逃避的真正原因从“价格太高”,名正言顺地改写成“风险太大”“周期太长”或者“维护太麻烦”。他掌握的口腔医学知识越来越多,却并没有把他推向诊室。

脓包反反复复,他“终于认命”了,胆战心惊地走进了校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当年那次廉价的根管治疗根尖充填不到位,还有一个侧枝根管压根没被填上,必须进行二次治疗。万幸的是,牙齿没有发生折裂,门牙保住了。整个过程花费不到两百块,一年过去再未复发。医生甚至告诉他,牙体保留得比较完整,不需要做牙冠。那一刻,他心里悬了多年的那笔巨款,终于安稳落地——不用花了。

这是小舟这么多次求医经历中,第一次遇到“便宜”与“有效”同时出现。在过往的经验里,低价往往意味着将就与隐患:菜市场里很快脱落的填充物、一百多元却处理不彻底的第一次根管,都在不断强化这种残酷的联系。而校医院依靠公共投入、相对完善的设备和规范化的操作,打破了这一魔咒。这里真正重要的,并非某一位具体的医生是否更加负责,而是“可靠的医疗”,第一次以小舟能够轻松承担的价格,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这一次,小舟没有再否认诊断,也没有去寻找更廉价的替代偏方。他老老实实地按要求完成了所有治疗和复诊。发生改变的,并不仅仅是他所谓的“健康意识”,而是医学诊断终于能够对应一套他在现实中“可执行的方案”。当接受医学判断不再等同于接下一张令人恐惧的账单时,他也就不再需要用“拖延”来保护自己了。

3.6 一颗不在的牙

门牙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拔牙后空出的牙床还在。根管复诊时,医生再次指着那个空缺,建议尽早种植或正畸。这一次,小舟选择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告诉医生自己打算做正畸,所以请先把后面龋坏的智齿补上作为前期准备;他还煞有介事地说,等暑假结束返校后就开始弄,因为暑假太长,待在老家不方便复诊,怕影响效果。这个计划听起来极度合理,也完全符合正畸治疗的临床逻辑。但小舟心里很清楚,自己大概率不会真的去——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新学期开始,缺牙导致的邻牙倾斜,终于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小舟在网上一篇帖子里看到,如果长期不处理,两侧牙齿会继续倒伏,届时正畸将不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必须的前提。但他依然没有选择正畸,而是转头去搜索更廉价的替代方案。他找到了隐形义齿——几百块钱,一次性戴上就能填补缺口;而正畸动辄上万,且旷日持久。于是,他在购物平台上按“性价比”挑了一家私人诊所。

坐在私人诊所里,医生告诉他,现在已经无法直接种植了。因为那个缺口的空间实在太小——医生向他解释,这并不完全是长期缺牙导致的邻牙倾斜所致,而是源于他天生口腔结构拥挤。那颗消失的牙,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过足够的生长空间,而这,也正是它最初之所以会严重蛀坏的核心原因。因为没有空间,剩下的所有方案就都必须绑定正畸:要么通过正畸把后面的智齿向前牵引,要么先用正畸硬生生撑开间隙,再行种植。种牙,原本是一个他不愿选择的方案;几年后的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他已经无法直接选择的方案。

最后,小舟还是只花了几百块钱,做了一副隐形义齿。它唯一的功用就是占住缺口,延缓两侧牙齿继续倾倒,并不能真正承担咀嚼功能。牙医依然坚持建议他去做正畸。面对医生的游说,小舟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他说自己不愿承担漫长的维护周期,不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持续焦虑,只希望能一次性解决问题。他后来回忆起这番话时苦笑着评价:“当时说得太诚恳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它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一套自我辩护的替代性话语,用得足够久就不再是伪装,它会长成真实的偏好。经历了补牙、根管、复发和拔牙的漫长折磨后,任何长期治疗对小舟而言,都意味着无休止的复诊、等待与担忧。他确实已经厌倦了让一颗牙齿变成长达数年的工程。只是,对价格的极度焦虑,依然隐秘地藏在这套听起来十分理性的解释里。

时至今日,隐形义齿戴了一年。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只要忘戴几天就开始焦虑,生怕牙齿再次歪斜,它已经彻底嵌入了小舟的生活。他曾经以“不想长期维护”为由拒绝了正畸,可到头来,他依然背负上了一种长期的维护。唯一的区别仅仅是:这个方案的费用更低,也不强求他一次性作出跨度数年的昂贵承诺。

现在,小舟比过去更认真地刷牙、控制饮食,也愿意在发现问题后立刻去治,但他嘴里偶尔还是会出现新的龋齿。以前,这会让他陷入极度的沮丧;现在,他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他甚至生出过一个疯狂的念头:等到四十多岁,干脆把嘴里所有的牙都拔光,换上一口全口假牙,这样就再也不用为牙齿焦虑了。这个极端设想并不完全是出于价格考量,更多是源于对无休止治疗的深度疲惫——龋齿之后是补牙,补牙之后是根管,根管之后是牙冠,拔牙之后又是种植或正畸。“一次性拔光”的残酷想象,反而给了他一种绝望的确定性: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等待下一个烂牙了。

四、讨论

4.1 自我辩护理由的长期沉淀

小舟在不同阶段给出过不同的延迟理由:小时候是“不疼了”,大学时是“疫情防控”,面对种植方案时是“风险太大”“周期太长”“维护太麻烦”。这些理由并非完全虚假,但它们的功能不止于描述事实,更在于提供一种可以被自己和他人接受的解释,使“不去治疗”这件事不必每次都回到“付不起”这个令人难堪的核心。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理由随着时间推移会发生质变。最初,它们是权宜之计——小舟清楚自己在回避什么。但说得久了,用得多了,它们逐渐从借口沉淀为真实的感受。当小舟在私人诊所对医生说“我不想长期维护,只想一次性解决”时,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对价格的焦虑被反复改写为对风险、周期和维护成本的理性权衡,最终长成了一套完整的、看起来与金钱无关的偏好体系。

这个过程没有清晰的转折点。它不是一次性的自欺,而是一种缓慢的沉积:每一次面对治疗方案时,小舟都需要为自己的退却找到一个过得去的说法;每一个说法都会在下一次决策中成为可调用的现成材料;而每一次成功的自我说服,又会让下一次的回避变得更加自然。到最后,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理由——那些理由已经成为他理解自身处境的默认框架。

4.2 稀缺条件下的决策模式

穆来纳森和沙菲尔(Mullainathan & Shafir, 2013)在 Scarcity: Why Having Too Little Means So Much 中提出,长期处于资源匮乏状态的人会形成一种特定的认知模式:稀缺会俘获注意力,使人过度聚焦于眼前最紧迫的需求,而无暇顾及长远规划。他们将这种效应称为“管窥”(tunneling)——人的视野被压缩进一根管子,管子里的东西异常清晰,管子外的东西则几乎不存在。与此同时,稀缺还会对认知“带宽”征收一种隐性的税——持续的经济焦虑占据了原本可以用于判断、规划和自我控制的心智资源。

小舟的求医路径几乎是这一框架的逐条对应。他在每一个决策节点上展现出的并非信息不足或认知能力欠缺,而是一种被经济压力持续占据的注意力分配方式。他能够在网上搜索到关于根管、种植、正畸的大量专业知识,能够准确理解医生的每一项建议,但这些知识始终无法转化为行动。因为在他的认知管道里,最先进入、也最难以移除的那个对象,始终是价格。

“先查根管是什么,以及更重要的,根管需要多少钱”——这个顺序不是个人习惯,而是稀缺状态下的典型反应。当一个人长期处于经济紧张中,每一项支出决策都自动触发权衡:这笔钱花在牙齿上,就不能花在别处。穆来纳森和沙菲尔指出,富裕者也会权衡,但稀缺使权衡变得无处不在且代价高昂——每一次权衡本身都在消耗带宽,而带宽的消耗又进一步损害了作出长远决策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小舟行为中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他不是不知道延迟治疗的代价更高,但他仍然反复选择延迟。在稀缺的框架下,这不是因为他缺乏远见,而是因为管窥效应使得“现在不花钱”这一即时收益,在认知中的权重远远大于“将来要花更多钱”这一延迟成本。早期治疗在时间和金钱上的节约是真实的,但它是管子外面的东西,而管子里面只有一个清晰的事实:这笔钱,现在可以不花。

更关键的是,稀缺的认知效应并不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而立即消退。小舟在工作时有了收入,读研后有了校医院的低价保障,父母也从未拒绝过他的治疗费用。但长期积累的经济焦虑已经塑造了一种稳定的反应模式:面对医疗支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评估必要性,而是估算价格并寻找退路。穆来纳森和沙菲尔指出,这正是稀缺最深层的影响——它改变的不仅是当下的决策,还有一个人感知自身需求的方式。小舟为每一颗牙预先设定的“低廉价码”,不是理性计算的结果,而是长期稀缺在认知中留下的印记。

4.3 制度的边界与个人的归因

小舟的门牙在校医院得到了完整的二次根管治疗,花费不到两百元,一年未复发。那颗消失的牙所需要的后续方案——种植或正畸——则需要数千至上万元的个人支付。两者的医学逻辑是连续的:同一个口腔里,同一段治疗史的不同阶段。但在支付制度中,它们被切分成了性质不同的项目。前者落在基本医疗保障的覆盖范围内,后者则被视为更高层次的医疗需求。

同时,医疗资源在城乡之间的分布也直接塑造了小舟的求医路径。他在小学时所在的县城缺乏可及的正规牙科,童年期的口腔健康知识几乎全部来自牙膏广告。菜市场里的无证牙医能够在当地小有名气,不是因为技术可靠,而是因为他提供了那个环境下大多数人可负担的选项。等到小舟进入大学,校医院以公共投入分担了治疗成本,他的就医行为随之发生了明显改变。变化发生的节点不在认知,而在条件。

小舟在讲述中反复用“窘迫”“不重视”来概括自己的经历。这些词不是他独创的,而是在一次次临床互动中被反复接收和内化的。每当医生指出一个本可以更早处理的问题时,对话的结构已经隐含了归因的方向:建议是正确的,没有执行的是患者。这个归因在重复中沉淀为患者的自我评价。它遮蔽的不是小舟的个人责任,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什么条件下,一个人才有能力按照医学建议行动?或者说,“重视”这件事本身,需要什么样的物质基础才能从意愿转化为行动?

五、结语

小舟失去的那颗牙,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过足够的生长空间。这个来自口腔结构的事实,也可以被读作一个隐喻:在他成长的环境中,及时、可负担、可信赖的口腔医疗,同样从未获得过足够的空间。

这篇文章无意否认个人选择的存在。小舟在每一个节点上确实做出了选择。但这些选择不是在真空中做出的。它们的背后是一个将口腔治疗切分为“基本”与“非基本”的支付制度,是医疗资源在城乡之间的不均等分布,是一条从体检单到治疗室之间漫长而脆弱的路径。当我们说一个人“不重视牙齿”时,需要先问:在他所处的条件下,“重视”的实际成本是什么?他是否被给予了重视的现实可能?

小舟的故事也提示了一条线索:行为的改变往往不是发生在认知提升之后,而是发生在现实条件改变之后。他在校医院第一次完整地走完了从诊断到治愈的路径,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更有健康意识,而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不需要在“治疗”和“支付”之间做取舍。

一颗牙齿的消失是安静的。它不像截肢或手术那样构成一个戏剧性的医学事件,也很少进入公共卫生议题的中心。它发生在体检单上一个没人解释的词语里,发生在县医院一次被打断的治疗中,发生在菜市场一次草率的填充里,发生在诊室里一句说了却不打算兑现的“好”里。每一步的偏离都很小,小到当事人自己都觉得尚可接受。但这些微小的偏离逐渐累积,最终把一个本来可以简单解决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再也无法简单解决的问题。

讲述快结束的时候,小舟说了本文开头引用的那段话。他不愿把这一切简单归咎于贫穷和愚昧,但也说不清那种长年积压的窘迫与焦虑究竟是什么。它们就像嘴里那个空着的牙床,平常难以察觉,但始终在那里。它已经不疼了,但它始终在那里。


本文根据一次生命史访谈及后续书面补充整理。小舟为化名,部分时间、地点与细节已做模糊处理。受访者知晓并同意材料用于写作。

注释

  1. 国家医保局在2022年对全国人大代表建议的答复中指出,固定义齿、活动义齿等缺牙修复治疗不属于基本医保基金支付范围,种植牙则被视为相较于传统义齿“更高层次的医疗需求”,当时暂未纳入医保支付。牙体牙髓等基础治疗能否报销以及报销比例、材料范围,仍需以各地医保政策和具体就诊制度为准。2022年启动的口腔种植价格专项治理及随后实施的种植体集中带量采购降低了部分费用,但价格下降不会逆转此前已经发生的缺牙和移位。 ↩︎

  2. 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于2015年实施。公开数据表明,35—44岁人群龋患率为89.0%,龋齿充填治疗率为26.6%;12岁儿童恒牙龋患率为34.5%,充填治疗率为16.5%。这些指标反映龋病负担与治疗状况,不能单独用来推断个体没有治疗的具体原因。 ↩︎

参考文献

  1. Mullainathan, S., & Shafir, E. (2013). Scarcity: Why Having Too Little Means So Much. Times Books/Henry Holt and Co.
  2. Otto, M. (2017). Teeth: The Story of Beauty, Inequality, and the Struggle for Oral Health in America. The New Press.